标题来自qwt。表达一些对猫的喜爱，也是一些事的总结。
我很喜欢猫。
无论在哪里，只要看见一只猫，我就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，先观察它一会儿，再举起相机。
有些猫很配合。
它们会趴在台阶上晒太阳，眼睛眯成一条线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。听见快门声，也只是抬头看我一眼，像是懒得追究。
有些猫不太配合。
我刚蹲下来，它就转身钻进车底，只留下半截尾巴。或者它明明已经走远了，忽然又在路口停下来，留恋似的，回头看我一眼。我举起相机，它又走了。
我家这栋楼一楼常有一只橘猫。
它很瘦，完全依赖爱猫人士喂食，总喜欢躺在居委会买的桌子上，肚皮贴着桌面，旁边放着几个快递盒子。天气冷的时候，它把自己缩成一团，天气热的时候，它又摊得很开，像一张被随手放在地上的橘色毛毯。
我拍了它很多次。
有时候只是经过，拍一张就走。有时候我会故意锁一下自行车，再装作只是刚好经过它身边。
其实我只是想多看它一会儿。
我把这些照片存在手机里，偶尔翻到的时候，会觉得心里很安静。
曾经有人问我：
“猫很可爱的，你为什么不养只猫呢？”
我当然知道猫很可爱。知道它们睡觉的时候，总会把爪子乖乖收在身体下面，蜷成一团安静又柔软的样子；知道它们伸懒腰时背部会弯成一个很漂亮的弧度，连尾巴也会跟着舒展开来；也知道猫咪那副认真又满足的模样，很容易让人一下子就心软。
但是，我还知道，养一只猫并不只是每天摸它几下，拍几张照片。
它会在凌晨三点突然跑酷，把桌上的东西撞到地上。会在你刚装修好的房子上抓一堆划痕。会在你准备出门的时候坐在门口看你，仿佛你要丢下它离去，去做一件非常不负责任的事。
它会生病，会掉毛，会把猫砂带到房间的各个角落，有着生物的喜怒哀乐。你出门旅游的时候，要考虑谁来照顾它；搬家的时候，要考虑它能不能适应；有一天它老了，你还要看着它一点点失去从前的敏捷，最后伤心地看着它离你而去。
我喜欢猫趴在阳光里，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每天铲猫砂。我喜欢它们在照片里安静地看着镜头，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它们在不合适的时候把水杯打翻。
我喜欢猫，但我可能没有喜欢一只具体的猫那么久、那么稳定。
照片里的猫，和家里那只每天等你回家的猫，不是同一只猫。
照片里的猫不需要我做什么。
我可以在它可爱的时候靠近，在它无聊的时候离开，在它钻进车底的时候把相机收起来。它只出现在我愿意看见它的时刻，带着阳光、毛发和一点不属于我的自由。
而真正养一只猫，意味着它也会出现在那些我不想看见它的时刻。能欣赏它的好，也能接住它的麻烦。
我爱的，是猫这个概念，是街角突然出现的柔软，是一只动物在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生活。这样的喜欢很轻，轻到不需要对任何东西负责。
我可以一直喜欢它，无拘无束，自由自在。
因为它不会向我索取什么。
后来我发现，人与人之间似乎也有类似的区别。
我们常常会说自己喜欢某一类人。
喜欢善良的人，喜欢有趣的人，喜欢聪明的人，喜欢真诚的人。我们会在网上转发一些关于陌生人的故事，因为他们勇敢、正直，或者在某个时刻表现出了令人感动的品质。甚至，到了后来，人们开始用几个标签给人分类，毫不吝啬地诉说着自己的喜爱。
我们说自己喜欢人类，喜欢众生，喜欢那些遥远的、没有见过面的人。
这种喜欢没有什么不好。
我也会被陌生人的善意感动。看见有人在雨里给流浪猫撑伞，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坏到无法挽回。看见一个陌生人帮老人提行李，会觉得人与人之间仍然存在一些不需要解释的东西。
可是，抽象地爱人，往往比爱一个具体的人容易。
因为抽象的人没有坏脾气，没有沉默，没有反复无常。他们不会在你说话的时候玩手机，不会把你认真准备的东西随手放到一边，不会在你已经很累的时候继续向你索取。
抽象的人永远停留在最容易被爱的样子里。
他们善良，坦荡，值得理解，也值得原谅。
而现在，我们甚至有了更抽象的选择。
AI 可以按照你的喜好调整：嫌它冷淡，就把温度调高；嫌它啰嗦，就让它简洁；觉得它不够温柔，就在提示词里加一句“请温柔一点”。它永远在线，永远回应，永远朝你喜欢的方向改变。
这种喜欢几乎完美。
完美到你只需要调整参数，而不需要调整自己。
而具体的人不是这样。
他会在同一件事情上犯两次错，会把一句无心的话记很久，也会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没有及时出现。他可能有很多让你难以忍受的习惯，也可能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懂你。
你爱一个抽象的人，只需要认可他的优点。
你爱一个具体的人，却要和他的缺点待在一起。
我以前总觉得，喜欢一个人就是看见他身上的闪光点。后来才发现，真正困难的部分恰恰发生在闪光点消失之后。
对方不再有趣，不再温柔，不再及时回应你。你们有了争吵，有了误解，有了一些无法用一句“他其实人很好”解释的时刻。
这时候，你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概念。
是一个具体的人。
他有自己的疲惫、恐惧、迟钝和自私。他不是为了被你喜欢而存在的，也不会永远保持你最喜欢的样子。
你当然可以离开。
爱具体的人，并不等于要无限忍耐，也不等于替对方所有的错误找理由。有人伤害你，有人消耗你，有人根本不值得你继续靠近，离开这些人并不是不够善良。
只是当你决定留下时，你留下的不能只是一张好看的照片。
你要接受照片之外的部分。
接受那只猫会在半夜把东西撞倒，接受它会生病，接受它不会永远乖巧，也接受自己有时候会因为照顾它而感到麻烦。
接受一个人不总是温柔，不总是有趣，也不总能在你需要的时候说出正确的话。
爱具体的人，也不是把对方当成一只属于我的猫，不是用“我已经接受你”来要求对方感恩。它更像一种清醒的选择：看见麻烦之后，仍然愿意靠近，或者诚实离开。
这并不浪漫。
甚至有一点具体到让人退缩。
所以我一直没有养猫。
我喜欢在路边拍它们，喜欢看它们睡在纸箱里，喜欢猜它们每天会去哪里，和谁一起生活。可我没有把其中任何一只带回家。
这也许说明，我的喜欢还停留在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。
我愿意靠近，却不愿意负责；愿意记录，却不愿意承受记录之外的生活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真正的喜欢。
有时候我会为此感到惭愧。可转念一想，至少我没有因为一时冲动，就把一只猫带进家里，然后在热情消退之后把它丢回街上。
知道自己不能承担，也是一种不太好看的诚实。
昨天我又在小区门口遇见那只橘猫。
它躺在一辆电动车下面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。我蹲下来拍它，它看了我一眼，没有躲，只是把下巴重新放回地上。
我拍了两张。
拍完之后，我站起来，往前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它。
它还是在那里。没有因为我离开而失望，也没有因为我回来而高兴。它只是过自己的日子，晒太阳，睡觉，等待下一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食物。
我忽然觉得，这样也很好。
不是所有喜欢都要变成占有，不是所有爱都必须把对方带回家。
但如果有一天，我真的养了一只猫，我希望那时候的我喜欢的已经不只是它可爱的样子。
我也愿意喜欢它弄乱房间的样子，生病的样子，老去的样子，和那些不适合被拍进照片里的样子。
人也是一样。
我们当然可以爱抽象的人，爱一种性格，爱某种品质，爱一个遥远而清晰的理想。只是当一个具体的人站到我们面前时，他往往不再像理想本身。
他会让你失望，也会让你生气。
他会把生活变得麻烦。
可爱从来不是因为对方始终可爱，而是因为你看见了那些不可爱的部分之后，仍然愿意认真想一想：
我还要不要留下来。
至于猫，我暂时还是不养。
但我知道，喜欢一只猫，和照顾一只猫，是两回事。
喜欢一个抽象的人，和爱一个具体的人，也是。